■韩晓玉

　　“海棠不惜胭脂色，独立蒙蒙细雨中。”每每吟起这句宋诗，眼前总会漫开一层轻柔朦胧的雨雾，雾影里并非亭台楼阁间娇养矜贵的名卉，而是延庆山村溪头那一整片沐风饮雨、默默扎根的海棠林，亦是藏在我童年深处，最温柔也最有风骨的光景。海棠本是华夏传统名花，素来有“花中神仙”“花贵妃”“国艳”之盛誉。可在我的记忆里，它从不是深宫庭院里被悉心呵护的艳葩，而是陪着群山里的孩子慢慢长大，撑起一段清贫却满是光亮的岁月，最亲厚的旧友。

　　又是一年清明，细雨如丝，纷纷扬扬洒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。我循着心底深处的记忆，缓步走回当年的山区小学。村边溪畔的海棠花早已迎着微雨悄然绽放，粉白相间的花瓣凝着晶莹雨珠，轻轻低垂，像极了孩子怯生生却又亮闪闪的眼眸。时光仿佛瞬间倒转，我还是那个二年级的小娃子，紧紧攥着一把比我还高的铁锹，跟在温厚的老师身后，在山脚的空地上，认认真真栽下第一株稚嫩的海棠苗。

　　那片海棠林，陪着我们走过一轮轮四季，每一季都藏着不一样的期许与温柔。春日里，料峭春寒尚未散尽，山间还裹着微凉的湿气，海棠枝丫便悄悄探出嫩黄新芽，先是点点细碎新绿，再慢慢鼓出饱满花苞。一场微雨浸润后，不过一夜光景，便满树繁花，如云似霞。没有园林里的精心侍弄，更无专人施肥修剪，只靠着山间清风雨露、日光暖阳，它便开得热烈又素净，不娇不媚，不争不抢，透着山里独有的踏实沉稳，静静扎根在山野之间。夏日炎炎，烈日灼着大地，海棠枝叶日渐繁茂，层层叠叠的绿影交织成荫，撑起一片清凉天地，成了我们课间最贪恋的角落。趴在树下写作业、诵课文，听枝头蝉鸣声声婉转，望枝丫间青果慢慢膨大，心底满是静待秋收的欢喜，连盛夏的燥热也被揉得淡了。秋风乍起，天高气清，山间晕开浅淡秋韵，青嫩果子渐渐褪去涩意，染上一层温润的红黄色，圆润饱满的海棠果缀满枝头，微风拂过，枝丫轻晃，满林都飘着清甜淡雅的果香，那是一年里最热闹也最暖心的时节。冬雪漫山，皑皑白雪覆满山野，海棠林褪去花叶，只剩疏朗枝丫，傲然挺立在寒风中，从不被厚雪压弯腰身，默默积蓄着生机，只待来年春风拂过，再度抽芽开花，像极了山里人沉默寡言，却骨子里藏着韧劲的性子。

　　于当年清贫的我们而言，这片海棠林它从不止是山间风景，更是求学路上最真切的希望。待到海棠果彻底成熟，表皮裹着一层温润光泽，老师便带着我们挎上荆条筐，三三两两走进林间，小心翼翼地采摘，指尖轻捏果柄缓缓摘下，生怕碰坏一颗果子，耽误了凑学费的心事。大家蹲在树下，一边细心忙活，一边忍不住偷偷尝一颗，酸甜汁水在舌尖缓缓散开，清冽爽口，回甘绵长，没有蜜饯的甜腻，只有山野间最纯粹的自然滋味，那味道里，藏着我们亲手劳作的汗水，更藏着对读书识字的热切期盼。摘满一筐又一筐，次日天刚蒙蒙亮，我们便跟着老师动身，往永宁集市赶去。山路崎岖难行，背着沉甸甸的果筐，肩膀被筐带勒得微微发酸，可我们的脚步却轻快又坚定，一心只想把这些亲手摘下的果子换成零钱，凑齐下学期的学费，不让父母再为我们读书的事操劳忧心。那些零碎的钱币数额微薄，却稳稳撑起了我们的读书梦，每一颗小小的海棠果，都裹着我们对知识的渴望、对未来的憧憬。

　　如今再度站在海棠林下，细雨依旧绵绵如丝，当年瘦弱的小树苗，早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密林，满树繁花依旧开得烂漫热烈。微风轻拂，粉白花瓣伴着雨丝缓缓飘落，轻轻落在肩头，像一场跨越漫长岁月的温柔重逢。当年的小学校舍依旧伫立，只是早已翻新，窗明几净；当年带我们种树的老师，鬓角已染上风霜；当年一同摘果嬉闹的伙伴，也早已各奔前程，奔赴四方。唯有这片海棠林，依旧守在山村溪头，岁岁花开花落，年年枯荣往复。

　　世人多赞海棠雍容华贵，称它为“花中贵妃”“国艳无双”，可我独爱这山野间的海棠。它不吝惜一身胭脂花色，不惧山间风雨侵袭，不慕庭院安逸闲适，默默扎根、默默开花、默默结果，用最朴素坚韧的姿态，滋养了我们整个清贫却满是温暖的童年。蒙蒙细雨里，满树繁花依旧娇艳动人，记忆里的清甜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，那段藏在海棠林下的旧时光，早已与这片山林、这片花林紧紧相融，深深刻进我的骨血之中。

　　原来有些美好，从不会被漫长时光冲淡。就像这片海棠林，历经岁月洗礼，依旧在细雨中傲然独立、静静绽放，藏着我最绵长真挚的乡愁，也藏着那段永不褪色的少年时光，岁岁年年，温柔缱绻，历久弥新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北京公交集团保修分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