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王建忠
春风拂过京城街巷,枝头新绿次第铺开,河湖解冻泛波,满城生机悄然苏醒。漫步在如今的北京,目之所及皆是青翠,耳之所闻尽是鸟鸣,这份沁人心脾的绿意,于我而言,不仅是春日盛景,更是镌刻在岁月里的城市变迁。
这春风,是带着绿色的。它从奥森的方向吹过来,将湿润的气息送到脸上,里头分明混着柳芽的涩、青草的甜,还有一种阔别已久的、泥土被阳光晒透的芬芳。我站在东三环的过街天桥上,有些恍惚。
记忆里,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风,是土黄色的,是带着一股腥膻的黄土味道的。也是这个时节,单位总要组织植树。我们就扛着瘦弱的树苗,走向空旷的郊野。铁锹挖下去,翻起干渴的土,风一来,粗粝的粉末便兴奋地腾起,织成一张呛人的、昏黄的幕布,铺头盖脸。汗水滴在尘土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我们种下的那些杨树苗,在漫天的风沙里瑟瑟地立着,单薄得让人心疼,仿佛一转身,就会被那邪恶的风吹倒。
那个时候我在清河上班,每日骑着自行车,必经清河。那哪里是河呢?那是一道巨大的、缓慢流动的疮疤。水泛着说不清是靛蓝还是墨绿的光。河岸两侧,是衰败的苇草,蒙着厚厚的灰。
我家住在南三环凉水河畔,这河的名字带着清凉的诗意,现实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。河床裸露着,堆满了从城里冲刷下来的秽物,在夏日炽烈的阳光下发酵,蒸腾起肉眼几乎可见的、令人作呕的瘴气。整个夏天,我们家的窗户是绝不敢开的。那气味无孔不入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有温度和质感的污浊,粘在皮肤上,滞留在肺叶里。夜里躺在床上,听着蚊蝇在窗外嗡嗡地合唱,闻着那无处不在的腐败气息,心里便觉得,这城,这日子,怕是也要这样浑浑噩噩、透不过气地过下去了。
谁能想到呢?
几十年,仿佛只是一转身。
眼前的绿,是泼洒出来的,是汹涌而来的。奥森那片曾经的荒地和鱼塘,已成了无边的森林与湿地。我走进去,像一滴水汇入了碧绿的海洋。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柔曼的水草随着暗流摇摆,小鱼苗银梭般倏忽来去。岸边,芦苇新发的叶子挺拔青翠,在风里沙沙作响,那声音干干净净,滤掉了世间所有的烦杂。水鸟多了,野鸭成群,灰喜鹊喳喳叫着从这棵树跃到那棵树,偶然还能看见白鹭,它那么安静,在浅滩处凝立,像一尊青田玉雕,忽然长腿一迈,细喙一啄,便破了水面的天光云影。
目光再放远些,副中心蓝绿交织的画卷正在铺展,大运河重新奔腾起了清波。这绿意,从点,到线,再到面,终于连缀成片,成了气候,成了这座古城新的肌理与呼吸。
风吹过新栽的银杏林,叶片哗哗,像无数细小的巴掌在鼓掌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年我们在风沙里种下的、瘦弱的杨树。它们后来怎样了?或许早已在城市建设中不知所踪,又或许,它们已化为了泥土,将生命微弱的渴望,传递给了脚下更深、更广的根系。我们那一代人,与其说是在植树,不如说是在风沙里,埋下了一点执拗的、关于绿色的信仰。
这信仰没有落空。如今的春绿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它是从昨日干裂的泥土里,从我们曾经浑浊的期盼里,一寸一寸,艰难而笃定地长出来的。它长成了森林,淌成了清河,也终于,染透了我窗前每一寸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。
京城还是那座京城,砖瓦的厚重犹在,历史的苍茫未改。只是春天再来时,那绿意,已不再是遥远的风景或微薄的慰藉。它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清澈、浩荡、理直气壮。它淹没了旧日的疮痍,也滋润着一座古城,和它的人们,那颗渴慕了太久的、干燥的心。
春绿京城,绿的是山川河湖,是街巷草木,更是一座城市生态蝶变的生动注脚。春风依旧,绿意更浓,行走在春日的京城,看繁花与绿树共生,听流水与鸟鸣和鸣,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慨。这满城盎然春色,是时光的馈赠,是坚守的成果,更是北京生生不息的幸福底色。
(作者单位:北京建工集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