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杨瑞芳
“白雪却嫌春色晚,故穿庭树作飞花。”每每吟起唐代韩愈这句咏春雪的诗句,心头便涌起对故乡深深的眷恋。清楚地记得,1996年阳春三月,我从故乡千里迢迢远嫁苏南乡村,一晃已是三十载。江南多烟雨,少飞雪,即便偶尔落一场春雪,也是落地即融、转瞬即逝,留不住半分雪景。唯有故乡的雪,温柔绵长,岁岁落在我梦里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游子柔软的心间。
清晨,我还没有起床。母亲便从故乡山村打来电话,乐呵呵地说:“二妮,老家下春雪了,村庄里白茫茫一片,好看得很,真是瑞雪兆丰年啊。”放下电话,我打开手机、翻开朋友圈,满屏都是故乡山区的雪景——远山覆雪,老屋披素,枝头凝霜,街巷洁白。每一帧画面,都撞进我眼底,暖在我心上。隔着小小的屏幕,那片熟悉的洁白,瞬间将我拉回魂牵梦绕的小山村。
小时候,故乡的春雪总来得格外温柔。它没有冬雪的凛冽狂躁,只携着三月独有的温润,轻轻落在山野、村落、田垄间。慢悠悠、轻飘飘,如柳絮曼舞,似梨花纷飞,像揉碎了的月光,静静覆在青砖黛瓦的老屋上,覆在待发芽的枝头,覆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。
那时候,一遇上春雪,整个村庄便成了孩子们撒欢的乐园。江南的雪湿冷易化,故乡的雪松软温润,不寒不冻,正是玩耍的好时候。我们姐弟四个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母亲亲手织的帽子,一窝蜂冲出家门。大姐在一旁轻声叮嘱,却拦不住我们雀跃的心。姐姐牵着小弟弟,我护着大弟弟,和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,雪花落在眉梢、发间,凉丝丝的,心里却暖暖的。
总有调皮的伙伴趁我不注意,悄悄抓一把雪塞进我的脖子里,冰凉的雪粒顺着衣领滑下,激得我一缩脖子,又笑又跳地追着上前打闹。那透心的凉,却是童年里最真切、最难忘的欢喜。
小伙伴们开始团起雪球,你追我赶,打雪仗、掷雪团,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玩累了,便一起堆雪人。伙伴们争先恐后,想尽办法找来零碎物件:有人捡来黑炭做眼睛,有人折来短枝做鼻子,还有人特意跑回家,拿来一顶旧草帽,轻轻扣在雪人头上。小伙伴们你添一笔,我补一下,认真地给雪人安上嘴巴、耳朵,再围上旧围巾。小小的雪人,戴着旧草帽,立在春雪里憨态可掬,陪着我们,把清贫却快乐的童年雪趣,玩得热气腾腾……
雪落无声,光阴荏苒。三十年客居江南,我见过太多转瞬即融的薄雪,却再没遇过一场,像故乡那样温柔绵长、能装下一整个童年的春雪。
“春雪满空来,触处似花开。不知园里树,若个是真梅。”诗人东方虬笔下的春雪,恰似我记忆里故乡的模样。那场落在童年里的春雪,从未融化;那段手足相伴的时光,从未远去。
千里远嫁,隔不断血脉相连;三十年风霜,磨不掉故土情深。江南无此雪,故园寄相思。
(作者单位:郑州铁路集团公司)